浅谈《全台诗》对陶渊明的接受 - 林耀潾

林耀潾

台湾成功大学中国文学系副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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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　要：《全台诗》收录明郑至1945年，有关台湾的古典诗，目前已编纂21册，卷帙浩繁。本文仅采郑经及部分宦游文人、台湾本地文人的作品，浅谈他们对陶渊明的接受。在明郑、清领及日据时期，台湾的古典诗均受到陶渊明的影响，陶渊明的淡泊胸怀跨越了黑水沟，成为台湾古典文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

关键词：全台诗　陶渊明　接受　桃花源　菊

 一、《全台诗》简介

　　《全台诗》为台湾文学馆重要的古典诗歌汇辑计划，委托成功大学中文系施懿琳教授担任计划主持人，目前已编成21册，卷帙浩繁。所谓台湾古典诗系指：(1)台湾本地人士创作的所有诗作。(2)非台湾本地人士而到过台湾者，在台创作以及离台后有关台湾的诗作。《全台诗》汇辑诗作时间范围，从明郑(1661─1683)起始，经历清领(1683─1895)，到日治(1895─1945)时期，前后将近三百年。战后诗作汇辑少数跨越两代，不易割切的重要作家作品，其余部分由于数量过于庞大，暂不收录，留供将来再作「续编」。(引自《全台诗》「凡例」) 

二、明郑及清初《全台诗》对陶渊明的接受

台湾是明郑政权反清复明的根据地，兵马倥偬，明郑统治者及遗老并无太多的陶渊明似的闲情，但在《全台诗》中，也可找到他们受陶渊明影响的作品，第二代延平郡王郑经甚至有大量的山水诗，郑经如没有世袭的政治使命，他也许会想当一个隐逸诗人。

徐孚远(1599─1665)，字闇公，江苏华亭人。徐孚远深受郑成功倚重，由郑成功迎至金门，并随郑成功入台。

徐孚远〈陪饮赋怀〉：

问余东向亦何为，屡与王侯泛酒卮。夙昔襟期空自许，于今行迹有谁知。

年衰难入驱羊梦，衣敝常多扪虱时。明岁土膏应早发，好随陶亮共扶犁。

      徐孚远陪饮的对象是王侯，但自言已年衰，夙昔襟期恐无实现之日，希望能跟随陶元亮事迹，扶犁田野。

徐孚远〈桃花〉：

海山春色等闲来，朵朵还如人面开。千载避秦真此地，问君何必武陵回。

      由〈桃花〉诗可知，徐孚远把台湾比作武陵桃花源，是避秦之地。

沈光文(1612─1688)，字文开，浙江鄞县人，世称「海东文献初祖」。沈光文五言古诗〈看菊〉有如下之句：「柴桑独酌后，犹恋晋亡土。迄今景高蹈，五字惭规抚。维菊与忘言，芬芳自倾吐。序晚值风霜，劲节孰予侮。藉非高士流，滥赏奚足取。共识此中意，斯会同友辅。」沈光文又有〈仲春日友人招饮不赴〉：

并无一事慰相知，占住桃源亦颇宜。诗债屡稽明月夜，酒缘偏误好花时。

频收静致留春雨，忽发新思寄柳枝。却讶渔人焉得到，遂令鸡犬也生疑。

      历荷兰以及郑氏三代之盛衰，沈光文的心中有一个陶渊明。他景仰陶公的高蹈，要效法陶公的采菊与忘言，他似乎在台湾的某处也找到了桃花源。

郑经(1642─1681)，讳锦，字式天，号贤之，福建南安人。明永历十六年(1662)继任为反清复明的新领导者。郑经颇擅长于诗，近人彭国栋评云：「语有思致，非仅存六朝形骸者。」对此位颇事吟咏的第二代延平郡王赞许有加。笔者检视郑经诗集，谈军国大政者不少，但具山水情怀的也很多，郑经的心中也有一个陶渊明。

郑经〈桃源行〉：

　　　　渔人晓初驾孤艟，满眼青山春景隆。清溪行尽人不见，惟有岸花数里红。

　　　　缓步寻村入山口，幽杳深山一径通。路逢牧子道名姓，相引入村见老翁。

　　　　家家闻道有俗客，争来问讯如云丛，只因贪看桃花艳，不知误入桃源中。

　　　　渔父归来寻旧径，不见桃花惟山空。

　　郑经〈咏桃〉：

　　　　武陵溪口水光寒，满树含娇飞半山。渔父问津归故道，惟余春色到人间。

      郑经向往桃花源，因此有〈桃源行〉及〈咏桃〉之作。以下摘录郑经诗中受陶渊明影响的句子。〈江村〉：「夹岸桃花迷游客，穿尽杨柳乃知门。」〈深谷有人家〉：「沿溪深入忘远近，疑是昔日桃源家。」〈花下问渔舟〉：「武陵旧径难重觅，频问舟人道亦忘。」〈春泛溪〉：「拂烟随岸柳，含露武陵桃。」军国大政终日烦心的郑经，心中时时系念桃花源的理想世界。

李中素(？─？)，字鹄山，湖北麻城人。清康熙三十四年(1695)任台湾知县。有〈题画秋村迭嶂图〉

分明山水武陵春，却写秋光隔四邻。不着胭脂轻一点，恐将花片误渔人。

      宦游诗人李中素的题画诗也受陶渊明的影响。

孙元衡(？─？)，字湘南，安徽桐城人。清康熙四十四年(1705)，任台湾府海防同知。其〈同醉〉诗云：

招来纵浪酒中人，有似陶潜影答神。莫逆于心相视笑，山花开遍不知春。

      陶渊明《形影神》三首为〈形赠影〉、〈影答神〉、〈神释〉，并无〈影答神〉，此处孙元衡之用典有误。〈神释〉有「纵浪大化中，不喜亦不惧，应尽便须尽，无复独多虑。」之句。〈形影神〉三首及陶诗谈及酒之处甚多，此处孙元衡化用陶渊明爱酒之典。

郑应球(？─？)，字桐君，台湾凤山县人。清康熙五十二年(1713)凤山县恩贡生。其〈移家〉诗云：

淡泊无营意自宽，移家东郭近林峦。鸟吟白日春前树，人整青山竹外冠。

张老已知成室美，渊明但取敝庐完。由来物理难齐论，聊借鹪鹩信所安。

   台湾本地文人郑应球在此诗中用陶渊明敝庐之典。

杨二酉(？─？)，字学山，山西太原人。清乾隆四年(1739)，以御史巡台，奏建海东书院以造士，颇得民望。其〈南巡纪事〉诗云：

路转埤头近，平山一线连。野桥低涧水，深竹暗村烟。

犬吠花间径，人锄屋后田。不知身异域，疑对武陵仙。

在巡台御史杨二酉的眼中，他所巡视的此乡此村就是武陵桃花源。

三、台湾版的桃花源

    陶渊明的〈桃花源记〉有它的台湾版，深具民间色彩，本节举两个例子叙述之。林朝崧的〈桃花源三首〉，立意颇佳，一并探讨。

施陈庆〈打鼓山〉：

闻道山中有白金，百年遗迹却难寻。山中寂寂金无语，唯有哀猿泣茂林。

猿哀鸣狖两为伍，怪石巉岩如吼虎。破址颓垣今尚存，埋金侠女终尘土。

茫茫不见埋金人，白云来往埋金坞。须庾山上有樵来，一担枯株一柄斧。

告我曾知埋金事，笑指青山为钱虏。弢光敛晦已多年，有时隐现若将覩。

伊昔樵夫有奇缘，采樵日暮却忘还。山中竟遇埋金女，绣阁妆楼在目前。

巍峨不类人间屋，置酒张灯肆绮筵。舞剑双鬟来劝饮，奉金为寿醉暝然。

罗帏翠被三更梦，冷露阴风一夜眠。醒来只在荒林下，何处山中有人烟。

挑得白金一担归，欲寻旧迹似登天。依稀如入桃源去，渔父樵夫可并传。

世人多为渔樵误，欲觅白金不知路。我闻此语为谬传，问却青山不能吐。

      施陈庆(？─？)，清康熙年间(1662─1723)人士。台湾诸生。打鼓山在今台湾高雄市，旧传林道干妹埋金此山。由「依稀如入桃源去，渔父樵夫可并传。」二句，

可知此民间故事和武陵桃花源故事有相通之处。

卓肇昌〈古橘谣〉序云：「昔传冈山有石洞，樵人至绝顶，见石室一座，壁间留题画迹。登堂，有白犬迎人。环室皆橘树，实如碗，啖之瓣甘香。归谋再往，失其室 ，并不见有橘。事近幻，然亦一奇胜也。作〈古橘谣〉。」其诗云：

蓬莱宫前合欢树，碧叶金衣凌霄坞。朝餐五色文彩霞，露浥金茎广寒府。

六月珠颗红离离，樵者入山持雷斧。仙室窅然幽以深，小苑丛丛石洞古。

洞门白犬笑人来，碧落峰前鸡鸣五。抱犊壁间列素书，欲稽叔夜辨峋嵝。

羽衣高人玉炼颜，手把珊瑚拂云麈。赠我金瓣珠盘红，晏婴并食不欲剖。

千头木奴不计年，逾淮而北枳为乳。金骨仙骑红尾凤，乘空回首笙箫弄。

山风缥缈剪霞绡，孤鹤嗷嗷寒泪冻。雾尽狂尘亿兆家，世人犹作牵情梦。

      卓肇昌(？─？)，字思克，台湾凤山人。清乾隆十五年(1750)举人。武陵桃花源故事的植物是桃，此民间故事的植物是橘，桃花源有人间意味，古橘洞有仙人意味。

林朝崧〈桃花源三首〉：

(其一)

岁岁花开古洞幽，居人平等各优游。分明一小共和国，鸡犬云中也自由。

(其二)

避秦寻得小乾坤，五柳先生但寓言。岂识欧人工探险，美洲真辟一桃源。

(其三)

洞里桑麻太古风，仙家何事井蛙同。愿推芥子须弥法，尽纳全球入此中。

林朝崧(1875─1915)，台湾台中人。晚清秀才出身。日据时期台湾最富盛名的传统诗社「栎社」创始人。(以上数据引用自《智能型全台诗数据库》)第一首以「共和国」今语入诗，非常特殊，基本上描述陶渊明原版的桃花源。第二首把眼光扩大到欧美，以为欧洲人工于探险，美洲真辟一桃源。第三首希望有佛家纳须弥于芥子之法，尽纳全球于桃花源之中， 此诗有全球的视野，表达让全人类皆能过美好生活的祝愿。

四、东篱菊花暗香飘向《全台诗》

桃诗以秋菊作为意象，宋汶以为有三种情形：以秋菊表现其俊洁飘逸的隐士形象，如《饮酒二十首之五》：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」；以菊花傲霜斗雪、卓尔不群质量自励，展示高风亮节，如《和郭主簿二首》：「芳菊开林耀，青松冠岩列。怀此贞秀姿，卓为霜下杰。」；以秋菊寄托美好情感，表达对至善至美境界的追求，如《饮酒二十首之七》：「秋菊有佳色，浥霞掇其英。泛此忘忧物，远我遗世情。」其实隐士形象，高风亮节，至善至美三者很难划分，正如宋汶所说：「陶渊明成了人格化的菊花，菊花也成了陶渊明安贫守道、高洁傲岸品德的象征。两者合而为一，难分伯仲。」《全台诗》中提到陶渊明与菊花的诗，举例如下。

陆广霖〈菊花〉：

群芳萎绝剩凄凉，独向东篱吐暗香。数朵黄英秋浥露，一枝紫艳晚凌霜。

名成彭泽悬车后，色重龙山落帽傍。莱尔挺然生傲骨，不教肃杀肆锋铓。

      陆广霖(？─？)，字用宾，江苏武进人。乾隆九年(1744)任台湾彰化知县。此诗重心在写菊花的凌霜傲骨，也写菊花自陶渊明后大大有名，《红楼梦》里林黛玉〈咏菊〉诗中说「一从陶令评章后，千古高风说到今。」即是此意。

周绍祖〈陶渊明爱菊〉：

独殿群芳九月中，生平最爱是陶公。仕刘未肯甘贫贱，恰与香留晚节同。

      周绍祖(1859─？)，台湾彰化人。此诗写菊花在群芳凋落后仍开放，恰与陶渊明的晚节同。

陈锡如〈陶潜赏菊〉：

飘然东晋一名流，最爱黄花晚景幽。老圃有时抒雅兴，疏篱镇日豁双眸。

性同隐逸应相契，品并清高可匹俦。自得先生欣赏后，此葩共与播千秋。

      陈锡如(1866─1928)，台湾澎湖人。此诗所写亦不外陶渊明人品与菊花清高之性相同，两者共播千秋。

吴德功〈陶渊明爱菊〉：

富贵浮云视若忘，北宾高卧乐羲皇。遥知此老宦情淡，不嗜群花嗜冷香。

      吴德功(1850─1924)，台湾彰化人。同治十三年(1874)中秀才。陶公不嗜群花嗜冷香，正因其宦情淡之故。

中国哲学及文学，自《易经》及《诗经》以来就喜「以物比德」，《易》之象犹《诗》之比兴，以龙比君子之德，以玉比君子之德，《离骚》之香草美人也是。陶渊明之爱菊亦「以物比德」。龚自珍〈己亥杂诗〉：「陶潜酷似卧龙豪，万古浔阳松菊高。」陶渊明亦以青松自比，但「晋陶渊明独爱菊」，最广为人知。东篱菊花暗香飘向《全台诗》，有如上述。

 五、结　　语

《全台诗》已编纂21册，笔者限于时间及篇幅，尚未全盘检视，仅能浅谈如上。简楫(1869─1935)，台湾桃园人，有〈陶渊明〉一诗：「折腰深厌送迎劳，归卧南窗一枕高。官味淡辞彭泽米，家风清滤葛根糟。盘桓栗里花三径，梦想桃源月半篙。史笔特书遗逸传，柴桑彷佛首阳逃。」最后一句最堪玩味。洪繻(1866─1928)，台湾彰化鹿港人，有〈咏陶渊明〉一诗：「典午江山顿寂寥，田园日涉自逍遥。菊栽处士同含傲，柳对先生敢折腰。人到桃源无魏晋，官休彭泽有渔樵。葛天近在柴桑路，归去来时酒一瓢。」此诗描述陶渊明的人格与风格及其生涯已颇全面。